
引子
在后世的传颂中,扁鹊往往被描绘成一位超凡入圣的神医,似乎他只需望一眼气色,便能决断生死;只需施一根金针,便能起死回生。
然而,在那个巫风盛行、医道初开的蛮荒年代,扁鹊面临的最大敌人,从来都不是那些名为“病”的躯体苦痛,而是深植于人心深处的“痴”。
他曾无数次眼睁睁看着病人明明有救,却因为家属的愚昧,被所谓的神水符咒拖入鬼门关。
这其中,最令他痛彻心扉的,是一场发生赵国边境的生死博弈。那一次,为了从大巫师手中抢回一条人命,他不惜打破了行规,用一种近乎“羞辱”的方式,给世人上了一堂关于“实证”的残酷一课。
01
邯郸城外的赵将军府,此刻已被一股浓重的压抑笼罩。
漫天的大雪封住了道路,却封不住府内传出的凄厉铃声和家眷的哭嚎。
展开剩余92%「站住!大巫师正在施法请神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!」
一身布衣的扁鹊刚踏上台阶,就被两名身穿重甲的卫兵以此戈相向。寒风吹乱了他的发髻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焦急。
透过半开的窗棂,扁鹊能看到屋内烟雾缭绕,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。
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八面、令匈奴闻风丧胆的赵将军,此刻正赤裸着上身躺在榻上。
但他看起来已不像个人,倒像是一只充了气的皮囊。他的腹部高高隆起,肚皮被撑得薄如蝉翼,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满了皮肤,显得狰狞可怖。
将军的双眼紧闭,牙关紧咬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般的“呼噜”声,那是生命即将耗尽的悲鸣。
「我是医者秦越人,特来为将军诊治。」扁鹊尽量压低声音,语气却不容置疑,「将军此乃‘关格’之症,若再不疏通,不出半个时辰,必将肠断人亡!」
卫兵面面相觑,虽然听过扁鹊的名头,但屋内那位大巫师可是国君的座上宾,谁敢造次?
其中一名年长的管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,满脸泪痕地对着扁鹊作揖:「神医啊,不是小的们不让您进。是大巫师说了,将军这是在战场上杀戮太重,招惹了北方的煞神。现在神灵正骑在将军的肚子上,谁要是敢进去惊扰了神驾,将军立刻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啊!」
02
听闻此言,扁鹊握着药箱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
煞神?鬼怪?
又是这一套。
行医数十载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。就在上个月,邻村的一个孩童误吞了异物导致腹痛,本可用催吐之法轻易救治,父母却听信神婆之言,给孩子灌下了掺着香灰的“神水”,最终孩子腹破而亡。
这种无力感,比他在长桑君门下苦读医书时遇到的任何疑难杂症都要让他窒息。
扁鹊深知,眼前的赵将军患的是典型的“阳明腑实证”。
这位将军生性豪迈,平日里便嗜好烈酒肥肉,近日又逢大捷,更是连日宴饮。
酒肉辛热,入胃化火,火热灼烧津液,导致肠道内的糟粕干结如石。
这就好比一条奔流的河道,突然被巨石截断。上游的水流源源不断地涌来,下游却滴水不通。
水位越涨越高,堤坝(肠壁)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。
所谓的高高隆起的腹部,哪里是什么神灵骑坐,分明是那一肚子无法排出的屎尿毒气!
只要能将那团堵在关口的“燥屎”攻下,气机一通,神仙也留不住这病。
可现在,这些活着的人,却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诅咒,也不愿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医理。
03
屋内,大巫师的表演进入了高潮。
他头戴色彩斑斓的羽冠,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油彩,手中挥舞着一把桃木剑,口中念念有词。
「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!何方妖孽,速速离去!」
随着一声暴喝,巫师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火盆。
“轰”的一声,绿色的火焰腾空而起,屋内顿时充满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围在榻边的妻妾们吓得尖叫连连,跪在地上疯狂磕头,祈求神灵宽恕。
大巫师得意地指着将军那鼓胀的肚皮,高声说道:「看见了吗?这火光便是神灵的怒火!腹中那恶鬼正在挣扎,它不想走!看来,必须用‘圣火’炙烤腹部,逼它出来!」
说罢,他竟然拿起一根烧红的铜条,作势要往将军紧绷的肚皮上烙去。
这一幕彻底激怒了门外的扁鹊。
那肚皮已经薄得像纸一样,里面充满了胀气,若是被高温一烫,瞬间就会炸裂!
这哪里是驱鬼,这分明是行刑!
「住手!」
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,震得屋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。
扁鹊不再理会卫兵的阻拦,他猛地撞开大门,身上带着屋外的风雪寒气,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。
04
「混账!你是何人,敢冲撞法场!」大巫师手一抖,铜条差点掉在将军身上,他转过身,恶狠狠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「我是来救人的人!」扁鹊一把推开大巫师,挡在了病榻前。
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将军的情况。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将军的面色已经由青紫转为灰白,这是“气随液脱”的征兆。
他的手脚冰凉,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,只有那高耸的腹部烫得吓人。
这是“热深厥深”的危象——体内的火热毒气已经被彻底封死在内部,无法向外透发,导致四肢反而冰冷。
此时若再用汤药,恐怕已经来不及了。
病人牙关紧闭,药汁根本灌不进去;即便灌进去了,要等药力下达肠道,至少也需半个时辰,将军绝对撑不到那个时候。
必须用更直接、更霸道、甚至在常人眼里更“下作”的手段!
「将军夫人,」扁鹊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,语速极快,「将军腹中并无鬼神,只有积粪!若此时不通,一刻钟后,肠穿肚烂,神仙难救!」
妇人早已六神无主,看看威严的大巫师,又看看一身正气的扁鹊,哭得梨花带雨:「可是……可是大巫师说那是煞气……」
「一派胡言!」大巫师见有人拆台,恼羞成怒,「这腹中之物坚硬如石,还会游走,分明是活物!你这庸医若敢妄动,导致煞气外泄,全府上下都要死于非命!」
「好一个煞气外泄。」扁鹊冷笑一声,他一边迅速打开随身的医箱,一边反问道,「若我能将你口中的‘鬼神’抓出来,让你亲眼看看它的真面目,你当如何?」
大巫师一愣,随即狞笑:「你若真有这本事,老夫当场磕头认罪!但你若是治死了将军……」
「若治不好,我秦越人这项上人头,今日便留在此处!」
扁鹊立下军令状,再不废话。
他从医箱的底层,取出了一个竹筒。那竹筒密封严实,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众人屏息凝神,以为神医要拿出什么稀世仙丹,或者是传说中的神针。
然而,当扁鹊打开竹筒,倒出里面的东西时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那不是金丹,不是银针,而是一团黑乎乎、油腻腻,看起来甚至有些恶心的软条状物体。
05
那是一枚特制的“导药”,也就是后世所说的“蜜煎导”的雏形。
这是扁鹊用上好的蜂蜜,在锅中反复熬炼,直至色泽金黄、滴水成珠,再趁热搓成条状,最后混入猪胆汁冷却而成的“秘密武器”。
这东西在此时的人眼里,简直是不堪入目。
「你……你要给将军吃这个?」管家惊恐地问道。
「非也。」扁鹊神色肃穆,动作却快如闪电。
他掀开将军下身的被褥,不顾众人的惊呼和那股难闻的气味,将那团油腻的药条,找准位置,狠狠地塞入了将军的魄门(肛门)之中。
「大胆!竟敢亵渎将军贵体!」大巫师尖叫起来,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污秽的一幕。
在这个讲究礼教的时代,去触碰那个部位,简直是对权贵最大的侮辱。
但扁鹊充耳不闻。
药条入体,蜂蜜的润滑与猪胆汁的苦寒迅速在肠道内化开。
猪胆汁,性寒味苦,最能清热通便,刺激肠道蠕动;而炼过的蜂蜜,既能润燥,又能产生高渗吸水的作用,将周围肠壁的水分吸入肠腔,软化那坚如磐石的粪块。
紧接着,扁鹊做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举动。
他让两名强壮的家丁按住将军的肩膀,自己则深吸一口气,双手交叠,按在了将军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。
「你要干什么?那是神灵的座位!」大巫师冲上来想要拉扯。
「滚开!」扁鹊一肘将其顶开,双手发力。
但他并非蛮力按压,而是运用内劲,顺着大肠的走向,由右下腹起,呈顺时针方向,进行着一种极具节奏感的推按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每一下按压,都似乎在与死神进行着力量的角逐。
屋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,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扁鹊的手,连呼吸都忘了。
突然,原本毫无反应的将军,眉头猛地皱了一下。
那高耸的肚皮下,传来了一阵如滚雷般的“咕噜”声。声音越来越大,仿佛千军万马在腹中奔腾。
「动了!动了!」夫人惊喜地喊道。
扁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手下的动作丝毫未停,反而加大了力度,口中大喝一声:「出!」
只听“噗”的一声惊天巨响,如同闷雷炸裂在狭小的屋内。
一股带着极度恶臭的黄褐色气流,夹杂着黑色的硬块和浑浊的毒水,从将军的下身喷涌而出。
06
那气味之浓烈,瞬间便盖过了满屋的熏香,让不少娇生惯养的侍女捂着嘴冲出去呕吐。
但这恶臭,此刻在扁鹊闻来,却是世间最美妙的生机。
随着这股秽物的排出,将军那原本如同孕妇般鼓胀的肚皮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。
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,被突然抽走了底部的岩浆,危机瞬间解除。
一直昏迷不醒的赵将军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,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中的混沌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清明。
「水……给我水……」他沙哑地说道。
「活了!将军活了!」
满屋子的人喜极而泣,纷纷跪倒在地。
扁鹊长舒一口气,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布,仔细地擦拭着双手。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直地刺向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大巫师。
大巫师手里还举着那把桃木剑,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,红一阵白一阵。
扁鹊指着地上那一滩恶臭的秽物,冷冷地问道:「大巫师,请看清楚,这便是你口中的‘神灵’?这便是你所谓的‘冤魂’?」
「若这是神灵,那岂不是说,每个人肚子里都供奉着一尊神?若是冤魂,那这一泡屎拉出来,冤魂便散了?」
大巫师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咒语在这一堆真实的排泄物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扁鹊环视四周,看着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家眷,沉声说道:「天地之间,确有阴阳变化,但治病救人,靠的是探究人体的虚实,而非虚妄的鬼神。」
「将军之病,乃是‘实热内结’。这就像是家里的下水道堵了,污水横流。此时你们不去找工匠疏通管道,反而对着下水道焚香磕头,指望神灵把堵塞物搬走,岂非荒天下之大谬?」
「若我今日晚来一步,那根烧红的铜条烫下去,这满肚子的胀气遇火而激,将军此刻怕是早已肠断腹破,那时便真的成了你们口中的‘厉鬼索命’了!」
这一番话,说得在场众人羞愧难当,纷纷低下了头。赵将军更是挣扎着想要起身致谢,被扁鹊按住。
07
此事过后,扁鹊拒绝了赵将军的千金酬谢,只取了诊金便飘然离去。
但这件事对他内心的触动,远比治好一个疑难杂症要深远得多。
他在游历列国的途中,开始整理自己的行医心得,最终在竹简上刻下了那条被后世医家奉为圭臬的“六不治”。
其中最振聋发聩的一条,便是:“信巫不信医,六不治也。”
他将这句话刻在医案的最显眼处,时刻警醒自己,也警醒世人。
因为他明白,在这个世界上,比疾病更可怕的,是愚昧;比死神更难对付的,是盲从。
当人们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幻想上,而放弃了理性的求索时,那才是真正的绝症。
那个大巫师后来如何,没人知道。但赵国的百姓们发现,自从那场大雪之后,将军府再也没有请过巫师,反而设立了一座药庐,专门收治那些穷苦的急症病人。
扁鹊用一团最不起眼的“蜜煎导”,不仅通了将军的肠道,更通了当时人们心中那条被迷信堵塞的“心窍”。
08
时光荏苒,两千多年过去了。
当我们在现代化的都市里,偶尔还能听到类似的故事——当家里的爱犬腹胀如鼓,当亲人突发急症,依然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送医,而是寻找所谓的“大师”化解,或是相信某种神秘的“能量”调理。
每当此时,我们仿佛依然能听到两千年前,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扁鹊那声愤怒的咆哮。
玄学或许能作为一种文化的慰藉,安抚焦虑的灵魂;但在生死的关口,在生理机能出现物理性故障的时刻,它绝不能越俎代庖。
生命是一台精密而脆弱的仪器,当它冒烟故障时,请把螺丝刀交给工程师,而不是交给祈祷者。
愿世间少一些“信巫不信医”的悲剧,愿每一次生命的呼救,都能得到最切实、最理性的回应。
发布于:广东省富华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